1.遥远的青春
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《我们遥远的青春》。
全电影胶片拍摄,那种微微有些发黄的颜色让人感觉很舒服。
江一燕饰演的“周蒙”有一点点《我的父亲母亲》里刚出道的章子怡的味道,不算漂亮,但很纯真,干净得象她手中玻璃杯里的水。
佟大为的“李然”远没有小说里那么风流倜傥。
90年代的剧情,可服装布景道具什么的却都是2000年以后的,有点小遗憾。
它还有一个我更喜欢的名字,《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》。
……魔岩三杰的演唱会已经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。
几千个人一起,共同重温了一个同样的时代,无数个遥远而相似的青春。
1994年的12月,几个年轻的男人在还没有回归的香港,用非常牛B的声音,吼出了比那个时代快了一个节拍的呐喊。
何勇说:“今后的历史会证明这一切。”
然而,残酷的13年过去了,那些哼着“是谁出的题目这样的难,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”赶去补考的兄弟们,他们的孩子们,都会上网聊QQ打酱油了吧。
真想他们。
我们的位置在最后面。
没有七彩的萤光棒,没有耀眼的灯牌。
正如13年前的那场演唱会一样,大家都空手而来。
这是两场特殊的演唱会。
有个小插曲,在来的路上,听到一家商店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音乐,让我有种恍惚的心酸。
熊哥捏了捏我的手指,眯了下眼睛说:“我们听完再走好吗?”
于是我们顶着高温坐在路边的花坛上,手拉着手。
那是首郑智化的老歌,《别哭,我最爱的人》。
别哭,我最爱的人 今夜我如昙花绽放
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 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
……
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 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
不要告诉我成熟是什么 我在刚开始的瞬间结束
……
进场的时间早了点儿,舞台上没有灯光黑漆漆地一片,观众席也冷冷清清地只进来了1成。
好容易调好了望远镜,太高倍了,我觉得头晕。
熊哥则在旁边不停地喝水。
空的座位越来越少了,隐隐约约看到几个海魂衫和红领巾。
舞台附近一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人被一大群人围观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人是赵传。
时间已经接近演唱会开始的时间,人骤然多了起来,从十八九岁到四十出头,从吊带衫到人字拖,从黑头发黄皮肤到金头发绿眼珠……朋友大乔举着水挤过来的时候,上座率差不多已经接近9成。
灯光暗了下来。
2.一个人的诵经会
严格来说,我并不是窦唯的歌迷,我喜欢的是黑豹时期的他,是《高级动物》时期的他,是红磡时期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瘦瘦的他。
而他后期出品的《艳阳天》,《山河水》,《幻听》,我几乎没有耐心仔细地听全它们。
窦唯是三杰里面最经常上报刊杂志的一个,但几乎每次都是负面的新闻。
甚至,我在还电视里面见到过法庭上低着头等待审判的窦唯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有句话不知在这里当说不当说,那个丧失了良心的被烧了车的记者,活该!
大屏幕上出现了电影开演前的数字倒计时,3,2,1……
观众第一次沸腾了。
窦唯,张楚,何勇,姜昕的照片依此出现在大屏幕上,小平头的窦唯,大衬衫的张楚,红领巾的何勇……13年前那场演唱会的点点滴滴,点燃了在场所有观众的热情,掌声,欢呼声,尖叫声,刹那间响彻了可容纳8000多名观众的体育馆。
舞台上的灯光亮起了几盏,我才发现,深色圆领T恤的窦唯已站在舞台中央。
他没有带来他的“不一定”乐队,只带了一台苹果的笔记本电脑,和一个类似DJ的人。
郭德纲式的平光头,挺着已婚男人的肚腩,没有开场白,没有客套话,这个8年前说过不再开口唱出歌词的男人终于开了金口----他开始念“经”。
他现在的音乐,是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灵气听明白的。
不过这似乎都不重要,对这么一个极有个性的人,我本就没有奢望。
也许再次见到舞台上的他,见到舞台上的魔岩三杰,便足以让我梦圆。
不过熊哥喜欢他的音乐。
这位熊熊同志也是一个极有个性的男人。
到后来,全场都跟着何勇张楚一起大声吼叫用力蹦跳的时候,被我强拉起来的他只是把手揣进裤子口袋里,静静地看着遥远的舞台中央。
窦唯的梦呓一般的诵经让我有些游离。
我想,一定会有人懂他,懂他的音乐。
但是那个人,一定不是我,起码不是现在的我。
掌声,欢呼,对于舞台上面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的窦唯来说,全部都是身外之物。不管你喜欢或是不喜欢,接受或是难接受,窦唯依旧手握着麦克风,一边在舞台上信步,偶尔跟前排的观众打个招呼,一边进行着他自我沉浸式的诵经,偶尔夹杂着几句英文。
我和身边的人都听得云里雾里。
勉勉强强地,我似乎听到他哼哼呀呀地唱道:“我已失魂落魄……”
台下刹那间掌声雷动。
一阵莫名的酸楚。我想到了他那个同样个性鲜明的前妻。
窦唯踱到DJ身边,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一把萧,吹了起来。
我后来看到新闻上面说那是“气息不匀的萧声”,我很想拍桌子去反驳什么,但是那从话筒中传出的长长的,类似叹息的换气声,让我使劲拍了下桌子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窦唯太心狠了,他没有给在场的观众任何一个怀旧的机会,几首歌安排得朦胧而紧凑。
被揉搓得支离破碎的《山河水》刚让我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想法,窦唯便冷冰冰地丢下一句:“谢谢上海,谢谢主办方,谢谢大家!”
刚走开半步,他又加了一句绝对能让接下来登台的姜昕恨足他十三年的话:“下面上场的是——何勇!”
3.曾经的魔岩三杰
13年以前,窦唯还没有戴上那副MS斯文的眼镜,一张冷酷而清秀的娃娃脸,低垂着细长的桃花眼,让他看上去象个还没长大的少年。
那一年,他25岁。
同样长了一张娃娃脸,同样也是25岁的何勇,瘦瘦的小身板儿套在略有些肥大的海魂衫里,正笑嘻嘻地和同伴说说笑笑。
那时候,长头发的张炬也还在。
淡淡的烟雾中,看到了26岁的张楚清瘦的面孔。
唐朝乐队的《国际歌》被拿来作为背景音乐,有一种超乎世俗的震撼。
窦唯在唱歌的时候,偶尔会扭过头扶着话筒,也会偶尔在舞台上踱步。
5号的晚上,他也会以同样的姿势扶着话筒,却让我们看到了他头顶触目惊心的发线。
5号的晚上,他还会在舞台上慢慢地踱着,绕着圈儿踱着,身边却不再有乐队的身影。
5号的晚上,他连说了三次谢谢,却没有,也不能够,象13年前一样,骄傲地介绍自己的乐队成员。
现实和历史在迅速而残酷地交错着。
我们在闷热的上海大舞台和13年前香港的冬夜之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窦唯说,自己一直生活在梦中。
可他却不肯,让我们这些发了福的抱着孩子的长了满脸皱纹的“文艺中年”或“愤怒中年”重温一次青春的旧梦。
我想,那个夜晚,一定会有人很失望很失望。
熊哥说,感觉不到痛苦的人,其实是很幸福的。
那么,窦唯能感觉到痛苦吗?
我想他能。
因为在2008年7月初的那个酷热的夜晚,诵了很久经文的他下意识地哼唱道:“说了,你还是不懂……”
4.上错了舞台的姑娘
由于窦唯错报了“何勇”的名字,观众开始齐声高喊“何勇!何勇!何勇!”
大屏幕上的VCR忠实地工作着,上面介绍的不是何勇而是姜昕。
不过大多数人都选择视而不见。
“何勇!何勇!何勇!”的呼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有人开始高喊:“姑娘漂亮!”
有人声嘶力竭:“饿死没粮!”
有人捶胸顿足:“交个女朋友,还是养条狗?!”
大舞台迎来了今晚的第二次高潮。
几分钟的高潮+冷场以后,姜昕和她的超级猴子乐队尴尴尬尬地走上了舞台。
高,瘦,长卷发,浓妆。
灰蓝色没袖的小上装,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小吊带背心。
白色的敞口九分裤,腰间系了一根长长的花丝巾。
刚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飘,后来的几首歌则是越唱越好了。
知道姜昕这个名字,还是很久以前,在某八卦论坛上看王菲和窦唯的恩恩怨怨时注意到的。
据说她的出现是在王菲之前,又与王菲并存了一小段时间。
从照片上看,姜昕和王菲有那么点儿神似,都是又瘦又高。
用女人的八卦思维再大嘴巴八卦一次:窦唯一定很喜欢又高又瘦的女孩儿。
其实,以现在平和的心态说起来,她唱得不错,词曲也很美,舞台表现也很好。
但是,在那个怀旧的夜晚,她居然一口气唱了9首歌!9首歌啊!占用了60分钟的时间!60分钟啊!
这就好象,你急着要上厕所,你别着脚走路,都快尿出来了,却意外地碰到好久没见的老朋友。
你哭也不是,你笑也不是。你站也不是,你坐也不是。你听也不是,你走也不是。
下去吧下去吧下去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……
台上的姜昕听不见。
她不仅仅是听不见,她还好几次在演唱的间隙单脚跳啊跳,蹦上台阶,再跳下台阶,左扭扭,右摆摆,很纯真很可爱的样子。
可惜她上错了舞台。
那个晚上,上海大舞台的那个舞台是属于另外三个男人的。
虽然那三个男人,一个“死”了,一个疯了,一个成仙儿了。
可是他们就跟天安门前的旗杆一样,只要有机会看升旗,没有谁会发愁明天要早起,更没有人会为了吃顿KFC的营养早餐而耽误了时间。
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,无礼的嘘声从她登台一直到她下台,始终没有间断过。
甚至连舞台灯光都欺负这个可怜的女孩子……NO,对不起,确切地说,应该是,这个女人。
在她介绍乐队成员的时候,灯光没有象以往听话地打在贝司手的身上。
她只好开口“请”灯光师将灯光打过去。
将近一分钟以后,灯光终于打过去了。
全场嘘声四起。
她还介绍了另外一位贝司手,她使用了一个词,一个淑女不会用的词,“最牛B的”。
再次嘘声四起。
第二天,报纸上新闻里出现了很多出离愤怒道貌岸然的声音,严肃地批评了那些起哄架秧子的观众们。
其中不包括我。
我可是淑女耶!
虽然是装出来的。
淑女本来就是装出来的嘛!
可现在在这里我说句实在话,当时的我,很想粗口很想骂人很想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砸将过去----如果我们的位置在前排的话。
还好我没有。
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。
她只是选错了伙伴,上错了舞台。
5.曾经的魔岩三杰
要知道,她的那三个同舞台的伙伴,实在是太“牛B”了。
张楚被安排在第二个出场。
VCR里面有他结结巴巴的不很确定内容的发言,他说,一开始写恋爱的歌,有一种荒谬的感觉。
他重复地说了三次“荒谬”,内容一直在颠过来倒过去的,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他究竟想表达什么。
这就是张楚,用歌声驾驭灵魂的摇滚诗人。
他安静地坐在舞台中央的一个吧凳上。
据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站起来的话,手该放在哪里。
他穿了一件很肥大的长袖绿格子衬衫,开口唱那首经典的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。
悠扬的小提琴声,和张楚的歌声一样,让人无数次梦萦魂牵。
13年以后,小提琴的演奏者换了另一个人,琴声依旧,可韵味不再。
幽暗的灯光照着他的侧影,他仰着头,瘪着脸,朝天的小下巴让他看上去有点滑稽。
唱完了这首歌,他长长地松一口气,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的缘故。
“好了吗?”
他扭头问吉他手,吉他手点点头。
“来!”
一阵超级急促的吉他声中,他缓缓地开口唱道:“吃完饭有些兴奋,上街转转或者出门站站……”
在经历了上苍赐给我们的两千零八年上半年以后,在经历了南方冰雪,西藏暴乱,火车出轨,四川地震等等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之后,才知道,原来吃饱饭,穿暖衣,有个能睡好觉的地方,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!
唱《蚂蚁蚂蚁》的时候,张楚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站在麦克风前面,扎扎着两只手,他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古怪。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
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
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
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
有了这样的嗓音,姿势还很重要吗?
有了这样的歌词,嗓音还很重要吗?
有了这样的灵魂,歌词还很重要吗?
铿锵的音乐声中,张楚开始介绍他的乐队。
我不记得5号的晚上当年的乐队成员是否出现在舞台上,应该没有吧,13年了,早就该物是人非了吧?
早就该物是人非了。
早就物是人非了啊!
我盯着大屏幕,瘦弱的张楚越长越象张艺谋了。
他的小下巴依旧朝天,他的手依旧无处摆放。
他的头发零乱,他的神情木然,他洁白干净的衬衫,似乎没有受到污染。
记忆中的那双眼睛,羚羊一般惶恐的眼神,弟弟一般迷茫的眼神。
“噢姐姐,带我回家,牵着你的手,你不要害怕。”
一起回家吧,你们都还在,我们都还在,没有人害怕。
6.喷火的麒麟
“你好!大上海!!”
这一声爽直的问候,来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何勇。
头发短了,脸蛋圆了,身材走形了,红领巾不见了,天蓝色条纹的海魂衫也变成了“改良版”的红蓝两色。
那个13年前自称“最大的垃圾场”的何勇,那个开口骂当时如日中天的三大天王为“小丑”的何勇,那个被吸毒酗酒纵火发疯等丑闻吞噬了多年的何勇,那个当年在红磡似喷火的麒麟一般仰天怒吼的何勇……就这么安安静静自自然然地走上台来,淡淡的笑容,灼痛了8000多文艺中年浓浓的怀旧情怀。
13年了啊,我们毕业了,我们结婚了,我们买房子了,我们有孩子了,我们失业了,我们升职了,我们胖起来了,我们,都老了。
你,还好吗?
“上海的姑娘们,你们漂亮吗?”
熟悉的问候声果然响了起来,大家都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高声回答着: “漂亮!漂亮!”,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会心的微笑。
这只麒麟回来了!
何勇终于回来了!
微胖的身躯已无法重现当年经典的“麒麟跳”,于是何勇很努力地抱着他的贝司在舞台上蹦了几蹦,让我忽然联想起了红火了好一阵的《功夫熊猫》。
我想笑出声来,泪水却瞬间充满了整个眼眶。
《姑娘漂亮》,《垃圾场》,《头上的包》,《冬眠》……多年前被无数学子们奉为经典中的经典,依然具有它非凡的影响力和感染力。
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,一双双眼睛湿了起来,一个个喉咙跟着舞台中央的那个中年胖子,爆发出一声声压抑已久的呐喊!
“找个女朋友,还是养条狗!”
“饿死没粮!有没有希望!!”
没有了13年前撕巾裂帛般年轻而愤怒的嗓音,没有了13年前和穿着花短裤露着大腿的欧歌相互浇水飙琴技的场面,已近不惑之年的麒麟跳不起来喊不起来飞不起来也疯不起来了。
可是没有人在乎!没有人失望!
已经朦胧的眼睛紧紧盯着舞台,发烫的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吼声,“吃的都是良心”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喊着,酸酸的鼻子里嗅到的,却是那段早已逝去的美丽年华,曾经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。
年少轻狂,幸福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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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ScorpioXP 于 2008-9-6 00:24 编辑 ]